提到香港，多数人会想到摩天大楼、繁华街景和快节奏的现代生活。很少有人知道，这片寸土寸金的土地上，曾经散落着三百余间村校。
2013年，因筹办艺术节的缘故，香港艺术家史嘉茵第一次涉足新界乡村。在已经荒废的坪洋公立学校礼堂，她听到一群校友共唱一首校歌，这些校友的年龄跨度很大，从二十多岁到七十多岁。纯粹而质朴的歌声，让她难以忘怀。“一首歌，可以跨越数十年历史，将几代人的记忆联系在一起。”
“云山苍苍，碧树茫茫，田畴树绿，稻麦飘香。”坪洋公立学校校歌的前四句，将当年村落旧貌定格成一幅图画。史嘉茵感叹，村校校歌竟然能这么美。物换星移，村落面貌已然改变，校歌却将当年的景物永远留存。
此后，史嘉茵便踏上了打捞村校校歌的旅程。十多年来，她走访了香港三十间村校，寻访校友，采集濒危校歌，探访歌曲背后的故事。在她看来，看似小众的校歌，蕴藏着深厚的文化、历史底蕴和集体记忆。2016年，她创办艺术团体“香村”（Fragrant Village），以声音、展览、工作坊等形式，留存香港村校记忆与在地人文故事，保护即将消失的乡郊文化。
5月23日至24日，史嘉茵将在上海YOUNG剧场带来《村声回响——聆听香港村校记忆音乐会》，这也是香港村校校歌在内地的首次集中呈现。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，史嘉茵说，此次音乐会演出歌曲的丰富度和演出时长均前所未有。音乐会还邀请寻谣计划发起人、音乐人小河加盟，两人将共同用音乐串联起村校的过往与当下。村校校友林锦平也将带来演唱，并分享他和村校的故事。
香港的另一面
香港的村校多数从传统私塾发展而来，于上世纪五十年代陆续落成。鼎盛时期，全港曾有超过三百间村校。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，村民外迁，村校生源日渐减少，进而陆续停办，如今仍在办学的不足二十间。许多偏远校舍早已荒废或改建，有的被杂草覆盖，有的成了公园。
“大部分村校已经消失，但它们还活在那些旧生的脑海里。”史嘉茵认为香港村落是香港的另一面。当人们谈论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时，很少会想到新界的农田、离岛的渔村。而她的愿望，正是用村校校歌把香港的这一面唱出来。
村校校歌的歌词，大多记录了村落当年的景色，几乎每首校歌都以描写自然风光开篇。“或许乡村的人对自己生活的地方很骄傲，觉得家乡很美，就想把它写出来。”在香港乡村面貌已然剧变的今天，这些文字成为人们重新了解香港乡村历史的窗口。
“在原来的校址听旧生歌唱，是一群真实的艺术家，把自己真实的经历和记忆唱给你听。”在史嘉茵看来，村校校歌质朴而纯粹，不加修饰，是最真实的声音。从这个角度来说，校歌本就是一件艺术作品。
史嘉茵毕业于香港演艺学院，主修音响设计及音乐录音。她从小学习音乐，热爱艺术，在城市里，她很难找到合适的表演空间，于是便往乡村走去。2013年那次艺术节，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村落。
史嘉茵还记得，当时村民们带着她在村里走，有人突然指着脚边的草说：“如果你咳嗽，用它煲汤喝就好了。”那次经历让她意识到，村民们有很强的生活智慧，村落里也藏着有趣的故事和厚重的历史。
在寻找校歌的过程中，她找到了自己的艺术方向。“可能我想做的艺术，并不是追求一件完美的作品，而是一个行动。找回这些校歌，跟旧生们一起录制，让他们重新回到曾经的学校。看着他们聊天、重聚，听他们讲过去的事，我也会很感动。”
校歌里的香港历史
收集校歌的过程中，有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故事，其中吉澳公立学校的故事最令史嘉茵难忘。
吉澳是一座位于香港与内地之间的小岛，远离市区。这所学校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15年，当时岛上已有私塾，后来正式改建为公立学校，一直办学到2007年，因生源不足而停办。近九十年的办学历程，让它经历了香港村校从兴起到衰落的过程。
“我们完全可以从这间学校里，看到香港村落的发展。”史嘉茵表示，“从最繁盛的时期，到村落人口流失的原因，再到后续发生的种种变化。”
吉澳公立学校的校歌中，有一句歌词：“水陆一心，建校吉澳”。吉澳岛上生活着客家人和渔民，这两个群体之间曾经存在隔阂，彼此少有往来。为了下一代的教育，他们放下了分歧，齐心协力建起了学校。孩子们从此一起读书，一起玩耍，村落的社群结构也因此慢慢改变。
“它让我理解了香港村落为何会有村校存在。”史嘉茵说，“村里的人知道，只有让子弟读书，才能改变生活。所以不同村落都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建立学校。”这不仅仅是吉澳的故事，香港各个角落的村落，几乎都经历过类似的过程。
另一首让她每次唱起都深受触动的，是青衣渔民子弟学校的校歌。香港曾有十四间类似的渔民子弟学校，传唱着同一首校歌。歌词中写道：“渔民的儿女们，大家高声颂唱，海洋学问无穷尽，母校比天长。”
史嘉茵说，渔民在过去的社会阶层中常被看低，而这所学校的存在，正是为了让渔民子弟知道，“我们也有能力，也可以成功”。她说，“歌词里唱着，我们是海的儿女，勤奋、勇敢、进取。每次唱这首歌，我都会备受鼓舞。”
拼凑记忆里的旋律
采集校歌的过程，比想象中更复杂。“很多时候要慢慢认识一个地方，认识里面的人，跟村里的人多沟通、建立信任，他们才愿意把小时候的记忆分享给你。”史嘉茵说表示。
他们通常会跑到村里，找到曾经在村校读书的老人，问：“你还记得校歌怎么唱吗？”一开始，老人们大多说忘了。慢慢聊下去，聊当年的老师，学校里的趣事，聊谁和谁是同班同学，尘封的记忆就会浮现。老人们会兴奋起来，哼出几句零碎的旋律，旁边的人也会纷纷加入，拼凑出校歌完整的轮廓。
史嘉茵和团队每次都会带着钢琴前往各个村落，将旧生们零碎的哼唱现场听记下来，编成钢琴谱，再发给更多旧生确认。史嘉茵形容这个过程就像福尔摩斯探案：“他记得一句，你记得两句，大家记得的可能还不一样。我们就像拼图一样，一点点把完整的校歌拼出来。”
完成记谱和确认后，他们坚持邀请旧生回到学校原址录制校歌，无论那里已经变成什么模样。“他们回到那里就会格外兴奋，指着某处说，这是我以前跑步的地方，这是老师站过的地方。”这些故事对史嘉茵而言，与校歌的旋律本身同样珍贵。“录校歌是我们的一把钥匙，打开了它，我们才能记录下村落曾经发生过的事情。”
在一次录制结束后，一位年长的阿姨走到史嘉茵面前道谢。那位阿姨已经几十年没有回过学校：“我知道自己的学校已经没有了，虽然校舍还在，但我一直不想看到它破落的样子。这次录校歌，我知道以前的同学都会回来，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，让我能再遇见他们。”
史嘉茵发现，村校旧生对校歌的感情格外深厚。“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，他们小时候在村里的生活非常辛苦。”她告诉第一财经，那时的孩子要帮家里种菜、养猪、下田劳作，而学校是他们唯一可以暂时逃离家务的地方，“他们特别喜欢去学校，因为在那里可以玩耍，可以真正做一个小孩。”
跨城文化的桥梁
史嘉茵首次将香港村校校歌带到上海舞台，也开启了她对沪港两地文化渊源的重新发现。
在做村校校歌研究的过程中，香港音乐学者徐允清提出一个有趣的观察，许多香港村校校歌的旋律与文字风格，与他研究的学堂乐歌很相似。学堂乐歌是清末民初在中国兴起的一场文化运动，文人学者为了让孩子们有合适的歌曲传唱，创作了大量学堂歌曲，而上海正是这场运动最重要的发源地。
史嘉茵在整理校歌时，曾有过一个疑问，为什么两间地理位置相隔甚远的村校，校歌歌词可以非常相似？如今她推测，当年有不少内地文人来到香港，很可能也带来了学堂乐歌的传统。这条线索给了她一个新的视角，去重新审视沪港之间的文化联结。看似小众的村校校歌，或许是一座被遗忘的文化桥梁。
《村声回响》是“香港·艺术自在嘢”板块的节目之一。2025年，上海YOUNG剧场首次策划这一活动，集结香港优秀艺术家与创作团体，带来多元的剧目展演，在原汁原味的香港风情中释放跨城流动的创作活力。今年的活动也得到了香港特别行政区驻上海经济贸易办事处（驻沪办）与香港艺术发展局的鼎力支持。
5月至6月，四家香港艺术团体将陆续在YOUNG剧场带来多场演出，涵盖话剧、音乐剧、音乐会及舞台映画。除了《村声回响》，香港话剧团将带来《都是龙袍惹的祸》，该剧由香港本土知名编剧潘惠森创作，《大状王》主演刘守正领衔，开票后迅速售罄。同流剧团的音乐剧《移家女孩》讲述了香港一家普通家具店里三位夜班女员工的故事，她们尝试离家自立，在成长中认识自我。压轴节目《非常林奕华舞台映画》将呈现五部精选舞台剧，让观众从大银幕上感受舞台的不同角度，这也是该系列首次在上海展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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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怡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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